古豫東,古燕西。
東西,東西,東南西。
其實從名字上就揭示了。
中間還有一個人。
古豫東的親妹妹,古湘南。
——
古燕西坐在一間空教室里,教室很大,只擺了一套臨時用的桌椅,顯得有些空落落的。
古燕西在辦公。
古豫東一回國就整出這么大事,這無疑這對作為經紀人的古燕西來說是荒唐的。
她要處理的事務很多,很忙,手不停地一直在與很多人交流對接,同時回復百八十家新聞社電視臺,一套官方客氣的術語翻來覆去輾轉使用了無數遍。
但古燕西仍然不厭其煩地處理著這些多到有些令人崩潰的工作,她有條不紊地機械式回復,把自已當作一個不會感到疲憊的工具。
其實,還好。
雖然一開始聽說古豫東私下跑回國干出這么大事,將古燕西嚇得臉色蒼白,一度非常惶恐他萬一遭遇了不測怎么辦。
但是冷靜下來仔細看看,古豫東完好無損,他風光無限地榮登各個新聞頭版,沒留下什么隱患,剩下來要處理的工作也都是細枝末節的收尾。
古燕西才慢慢松了一口氣。
她心想。
可能古豫東真的開始幸運了,上天真的開始眷顧他了。
唯一意外的......
古燕西的手一頓。
她的腦海中回蕩著古豫東所介紹的那位少年——黎問音的身影,她控制不住地去想她,越想呼吸越沉重。
甚至有些喘不過氣來。
......有些影響到古燕西處理工作的速度了,她搖搖頭,決定不去思考黎問音了,專心致志在古豫東的經紀人工作上。
“咚咚”
教室門被敲響了,很輕巧的兩聲。
古燕西平靜著神情,抬眸望去:“請進。”
門被輕輕推開,來者正是黎問音。
古燕西呼吸輕淺的一滯,神色未變,起身客氣地輕輕頷首:“黎小姐,請問是有什么需要的嗎?”
“古小姐。”
黎問音轉過身去輕輕關上教室門,她的行為舉止和古燕西說話的語氣一樣,都是輕輕的,像是生怕驚動了某根脆弱的弦。
迎著窗外灑進來的午后暖陽,黎問音輕著步子走了過來,首先是輕松熟稔地隨口問了一聲:“古小姐,你為什么是逆著陽光坐著的呀?”
古燕西看著她,她問她就回答了:“迎著陽光有些刺眼。”
“哦,好。”黎問音不覺得刺眼,她迎著陽光坐下了,坐在古燕西對面。
古燕西看得出來,黎問音來的架勢是要進行一場長談,她雖然還不能明白黎問音是想說什么,但心情首先沉重了下來。
古燕西也一起坐下,無聲地,靜默地注視著她。
“古小姐,很抱歉我要問的事可能又有些冒犯了。”黎問音開門見山。
古燕西:“請說。”
“上次我有注意到......”黎問音亮出了自已的手腕,指了指腕口的某個位置,“你這里有傷痕,被藥膏覆蓋住了。”
......還真的很冒犯,古燕西在心里默默地嘀咕,黎問音還真是有什么事就直說,次次觸她的雷區,但又神奇地讓古燕西討厭不起來她。
可能是黎問音臉上掛著的笑容太燦爛了,和陽光一樣。
古燕西不討厭陽光,她只是認為陽光耀眼。
古燕西面不改色:“是意外。”
黎問音想也知道古燕西不會真的解釋什么,她托起腮幫子,語氣似在嘆息,忽然問了一句:“古小姐,你過得開心嗎?”
古燕西有些莫名:“這很重要嗎?”
“那我換句話問,”黎問音捧著臉看她,“古小姐,你過得痛苦嗎?”
古燕西的眼眸一瞬灰暗。
她恍然在想。
痛苦啊。
怎么會不痛苦。
特別是現在,她看著黎問音。
尤其的痛苦。
——
她沒有名字。
曾經她最常被稱呼的名字,是26號房的3號床病人,臨時補辦的身份證上填的是一個隨便糊弄的名兒,類似小花小草小石頭,具體是小什么,她不記得了。
3號床病人所待的這家醫院,與其說是醫院,不如說是臨終關懷所,住在里面的都是已經放棄治療而又無親無故的可憐蛋。
3號床病人就是其中一枚可憐蛋,更可憐的是她還很小,不過十幾歲,住在臨終關懷所里用的錢,還是福利院院長召集來的慈善籌款。
住了有好幾年了,能籌到的善款基本已經用空,3號床病人不傻,她知道等待自已的是什么。
她很平靜,也很坦然,每天每天,就坐在窗邊望著外面,靜靜地等待死神的降臨。
比死神先一步到來的,是一位病怏怏的天使。
那位天使大張旗鼓地搬進了她隔壁的病床,降臨的那一天,把病房弄得鑼鼓喧天,死氣沉沉的病房竟難得地激發出了活氣。
天使名為古湘南,是比3號床病人還小兩歲的女孩。
古湘南的家境極為優越,按理來說是不會來到這樣的臨終關懷所的,據說是她待夠了空曠寂靜的私人醫院大病房,吵著鬧著說太平間躺夠了,她要去人氣重的地方。
過程曲折,但最終古湘南抽選中了這里,遇到了3號床病人。
天使的降臨,給3號床病人也帶來了名字。
自來熟到令人恐怖的古湘南,頭一天就把3號床病人聊了個底朝天,并且很憤懣她怎么沒有正式的名字。
“我哥哥叫東,我是南,那你就是西!怎么樣?”
天使的哥哥也是一位天使,他一進病房就聽到了自已十歲的妹妹在給同房的病友瞎取名字,不阻攔,反而湊過來一起合計。
3號床病人有了名字,燕西。
燕西和天使以及天使哥哥認識了,那會兒,天使哥哥還沒有改名,他還不是古豫東,他還是古琊東。
死氣沉沉的病房有了活人氣。
古湘南身子是病怏怏的,人卻極其自戀,對著鏡子照了又照,總說自已是最好看的。
她樂觀到有點過了頭地說自已是天降大任于斯人也中的“斯人”,生病住院都是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的表現。
古湘南還很愛看電視和時尚雜志,天天念叨著自已未來一定會成為大明星,她的夢想就是做大明星。
燕西不懂這些,只能聽個一知半解,但她被深深吸引住了,暢想著古湘南口中的世界有多么美好。
哥哥古琊東沒有妹妹那么活潑,他年長幾歲,似乎也更清醒,看向古湘南的目光總是帶著說不出的憂傷。
古琊東知道古湘南病的有多重,他知道她的病治不好,她活不到長大。
或許古湘南自已也知道,只不過她沒有表現出來。
被騙住的,只有傻傻的燕西,傻傻的燕西一直相信,古湘南只是暫時待在這里,未來她會如她所說的那樣,成為光芒奪目的大明星。
認識他們兄妹倆后,燕西的每一天都過得很快樂。
妹妹古湘南話很多地說不停,成為了燕西的第一個朋友,也成了她的吃飯搭子、睡覺夜聊搭子、跑步搭子,甚至上廁所搭子。
哥哥古琊東一放學就往她們醫院跑,總是能帶來各種各樣新奇好玩兒的東西,游戲機、卡牌、搞怪糖果、會打人的毛絨玩具。
叔叔阿姨也非常好,他們總是溫柔的和善的,不管是對自已的兩個孩子還是燕西,都充滿了關懷,想要什么就給什么。
燕西好開心,她認為他們是天使,一家子天使,偌大的幸福怦然砸到她身上,她每一天都感覺自已輕飄飄的,很快樂,沒辦法形容的快樂。
這樣爆炸般的幸福還給了燕西一個接一個的大驚喜。
相識一年后,新研究推出的藥可以根治燕西患得的疾病,叔叔阿姨出費供燕西去治病,手術很成功,藥起了作用,燕西痊愈了。
相識兩年后,阿姨邀請燕西加入他們的家庭,想要收養她做女兒。
燕西,成為了古燕西。
可幸福似乎總是不長久的。
那一年,古燕西十四歲,古湘南十二歲,古琊東十五歲。
古湘南遺憾逝世。
收到消息時,古燕西是懵的。
怎么可能呢?明明她一直活蹦亂跳的啊,她怎么會沒了呢?
她是在捉弄人吧,她是躲起來了吧,她是鬧了脾氣搞惡作劇,故意藏在某個很隱蔽的地方騙他們擔心的吧?
沒抱希望活下去的古燕西都痊愈了,對未來無限暢想的古湘南怎么會離世了呢?
在開什么玩笑?
發懵的古燕西恍恍惚惚地參加完了古湘南的葬禮,游魂似的看著記憶中成天自戀的古湘南,變成了冷冰冰的一塊墓碑。
不應該啊,這塊墓碑是古湘南?怎么可能,它又不好看,古湘南不喜歡自已變成這樣。
古燕西什么都聽不進去,聽不進紛然落下的雨,聽不進葬禮的樂聲,聽不進叔叔阿姨和古琊東對她的開導。
他們說,湘南天生就患有絕癥,她已經努力撐了十二年了,每天都過得很痛苦,吃東西如食烙鐵,走路如同受針刑。
古湘南早就受不了了,她之所以在撐著,就是害怕早早離世,爸爸媽媽哥哥會很傷心,后來,則加上了一個怕燕西姐姐傷心。
古琊東說,古湘南很感激古燕西的出現,其實她也是她的第一個朋友,她滿肚子的話也終于有了可以無所顧忌的傾訴對象。
古湘南特別開心,離世前看到古燕西成為了她的家人,也特別開心,古燕西的病好了。
古燕西一直在發懵,她恍恍惚惚著,被帶著去做了術后復查。
復查結果出來,醫生神色有些古怪,召了叔叔阿姨進辦公室秘密交流。
古燕西聰明,看出了古怪,悄悄扒開了門縫偷聽。
醫生說,這次痊愈后復查,查出了作為魔法天賦擁有者的古燕西,體內含有一種特殊物質,初步判斷,可以提取入藥,如果臨床手術實驗成功,很有可能......
可以治療同為魔法天賦擁有者古湘南所患的絕癥。
古燕西和古湘南,非常巧合地擁有同一種魔法天賦,擁有此天賦極大概率天生患絕癥,古湘南的病重,古燕西的病輕。
古燕西的病恰逢新試驗藥品推出,治療好了,治療好后則發現她和古湘南是同種天賦,如果早早引她入藥做臨床,極有可能研發出可以治療古湘南的藥。
此話一出,叔叔阿姨雙雙愣住了。
他們沉默了良久,只余一聲......
“哎。”
嘆息。
古燕西感覺兩眼一黑,喉嚨口涌上濃烈的銹鐵腥血味。
沒有人多說些什么,醫生只有些惋惜地搖頭,叔叔阿姨保持沉默不做言語。
古燕西卻恨極了自已。
為什么同樣的天賦引發的病癥,活下來的是自已,憑什么是自已?
什么古湘南很感激遇見了自已.......明明是她很感激遇見了古湘南,是她的出現,古燕西才有了活下去的動力,是他們一家人的溫暖,古燕西才有勇氣去做手術,也是叔叔阿姨積極出費送她去,古燕西才能痊愈。
擁有美好未來、獲得幸福的,應該是古湘南才對。
憑什么是她?她沒做過任何好事,為什么恩賜的是她?古湘南什么都沒做錯,憑什么懲罰的是她。
古燕西不受控制地向著幽暗的深淵一路下墜。
溫柔和善的父母,很好的哥哥,光鮮亮麗的古家千金的身份。
古燕西灰暗著眼眸,她感覺......自已奪走了古湘南的人生。
她知道這樣想是沒有道理的,可是古燕西控制不住自已,她忍不住這樣想,瘋狂地想,越想越難受,難受到渾身在戰栗顫抖,難受到胃部翻騰想吐干嘔,嗓子像粗石頭沙礫磨過了一樣嗆著血味兒。
古燕西開始變得很矛盾。
她無法容忍自已過得好,開心一點點、輕松一點點,她就會想這些應該是古湘南得到的。
而她也做不到自殺,對她同樣恩重如山的還有叔叔阿姨,有古琊東,他們不希望她出事,古燕西認為這條命是古湘南換來的,她不能自已處決。
于是古燕西開始發了瘋地為古家鞠躬盡瘁,一刻也不肯閑著自已,古家的傭人、保安、園藝師、搬運工的活兒,她都搶來干。
她連軸轉地不肯停,廢寢忘食,片刻座也不沾,把自已累暈過去了才好,好像只有這樣瘋狂地壓榨自已最后一點價值給古家,才能慰藉一點點她滔天的焦慮與痛苦。
尤其是古琊東,他陪伴古湘南與自已的時間最久,古湘南很愛哥哥。
古燕西認為自已要傾盡全力為活著的古琊東鞠躬盡瘁。
差點要累暈過去的那一刻,古琊東扶住了古燕西,他平靜地注視著她的眼睛,問她:
“燕西,你是把我當成湘南的遺物了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