曬太陽的時候,會不會想起曾經一起曬過太陽的人,或者還沒能曬上太陽的心中重要之人呢?
古燕西想起來了。
她停掉了手中的工作,半瞇著眼睛感受鋪灑在面龐上的熱意,它們是暖烘烘的,帶著陽光的香氣,并不灼熱燙人,曬的臉蛋熱熱的,腦袋像蓬松的棉花。
古湘南愛曬太陽嗎?
古燕西陷入了回憶。
古湘南好像并沒有特別喜歡的天氣,大雨磅礴她能當作雨水交響會,大霧彌漫她能神神叨叨地開始扮演起刑偵劇的主角,萬里晴天她會數著天空中掠過的飛鳥。
雨后彩虹、暴風驟雨、電閃雷鳴......古湘南好像都有自已的欣賞方式。
她期盼著每個新的一天的睜眼,像開盲盒一樣認識全新的世界。
當時的古燕西總是對她的思維方式感到奇怪。
她們的思維方式太不一樣了,在古燕西看來,每天都是一模一樣的病房,一模一樣的消毒水氣味,窗外一模一樣的樓棟。
但在古湘南看來,每天窗外停落的麻雀不一樣,天空中的云朵不一樣,醫生護士們嘴里聊起的八卦不一樣,每天的新聞不一樣。
她們待在同一間病房里,可古湘南的世界總能那么豐富多彩。
......是呀。
古湘南是豐富多彩的。
奇怪,雖然古湘南的一生極其短暫,可是她人生的99%明明都是五顏六色的,只有在最后離世歸于土中之時才有那么一瞬間的1%的灰。
自已這么多年不曾忘記她,也不敢忘記她,狠狠地她鐫刻在了自已的骨髓之中。
為什么自已卻遺忘了她99%的絢爛多彩,只念念不忘著她1%的一瞬間灰暗呢?
可能是身邊的黎問音是同樣絢爛多彩的女孩子,可能是古燕西現在曬太陽曬的有點懵懵然。
古燕西恍然如初醒,猛地記起,古湘南明明擁有了足足有99%甚至更盛,無限接近于100%的五彩繽紛。
她沒有和古湘南討論過曬太陽的話題。
但如果是古湘南的話,她應該會對這個話題感到新奇有趣,興致勃勃地分析太陽的味道究竟是什么,該用什么來形容太陽的味道。
是新鮮出爐的烘焙味?還是糊糊的火爐味?古湘南會拿愛吃的糖果味來形容太陽嗎?
想到這里,古燕西無聲地笑了一下。
然后古燕西一愣。
這是古湘南離世之后,古燕西第一次想起她,不是被濃烈的痛苦席卷,而是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。
古湘南本應就是這樣的存在啊,就是這樣燦爛到一想起她就會感到開心的存在呀。
晶瑩無聲的淚,奪眶奔流,滑落至被陽光烘的暖洋洋的臉上。
眼淚吸收著陽光,也變得暖烘烘的。
古燕西怔然著看著太陽發呆。
——
一直在小心用余光觀察古燕西的黎問音心里陡然一驚。
她心想完了完了完了,怎么給人整哭了,她設想里不是這樣啊。
這怎么辦,古燕西看起來在回憶,她要出聲嗎?要去拿張紙過來嗎?還是用柔軟的手帕比較好?
可惡啊,這個太陽,黎問音本來寄希望于它能起一點作用,讓古燕西心情稍微好一點點就行,怎么這樣!
黎問音對你很失望!太陽!
“黎小姐。”
古燕西這突然的出聲,又把擔驚受怕正在心里怒罵太陽的黎問音嚇了一跳。
黎問音直接坐正了,反應迅速地回答:“在!”
古燕西抬手輕輕摸了摸淚痕,側眸凝望著慌慌張張的黎問音,回答:“我想我應該明白你的深意了。”
“深意?什么深意,我沒有深意啊。”黎問音立馬將手擺出殘影否定。
古燕西說道:“黎小姐很聰明。”
黎問音立馬拍了拍自已胸口:“我腦袋空空啥都沒想的,沒心沒肺傻快樂一人,真不聰明,也沒有什么深意的!”
古燕西無奈地彎了彎眉眼,很平靜地說道:“我做錯了。”
“沒有!沒有錯!”黎問音趕緊反駁,擔心她陷入不斷否認自已的深淵去了,一股腦兒地說,“都能理解的,能理解,很多事不是用對錯來評判的,你別這樣說!”
黎問音這一來二去的激烈反駁,把古燕西整得哭笑不得地看著她,然后也確認了黎問音絕對是知道了很多。
古燕西手放在大腿上,連曬太陽時的坐姿都很端正,她心想直視著黎問音的眼睛或許會給她壓力,就輕輕地將目光移開,注視著窗外,緩緩說起:
“沒有,黎小姐,不是你想象的那樣。”
“我現在感覺很平靜,不是逼迫自已強行完成的平靜,不是壓抑著苦痛的平靜。”
“它是一種很舒緩,很安心的寧靜。”
“是因為曬了太陽嗎?”古燕西扭頭噙著淺笑問黎問音。
......誒?
黎問音一頓,停下了激動的時刻準備反駁古燕西否定自已的情緒,眨眨眼盯著看她。
見效這么快,作用這么好?
好吧,剛剛罵錯了,表揚你,太陽。
“是吧!”黎問音樂呵呵地笑,“我就說曬太陽真的能讓人心情好!”
古燕西瞧見了她的笑容,收回目光,繼續平靜地說:“黎小姐,我確實做錯了。”
這回黎問音沒吭聲了。
“這不是今天一時的事了,我早在知道了黎小姐你的存在、你的經歷之時,就已經意識到我做錯了。”
在知道黎問音之前古燕西想象不到世界上原來還有這樣一種可能,在遇見古湘南之前古燕西也想象不到人可以美好成那樣。
這么多年過去了,古燕西還是會被這樣相似美好的人所震撼觸動。
她低下眼眸,不疾不徐地繼續說道:“只是我一直在欺騙自已,強行讓自已不去聽不去想,用太晚了無法回頭了、我只能一條路走到黑這種理由哄騙自已。”
黎問音悄無聲息地將椅子拖近了一點點,坐在旁邊耐心地聽。
“我曾一度認為我深深記得她的一切,殊不知我才是遺忘她最深的人。”
古燕西側眸看她,真正鄭重地介紹。
“其實,我的那位朋友、家人,是位色彩豐富到......甚至有些亂七八糟的人。”
黎問音好奇:“怎么說?”
“你知道她的墓志銘是怎么寫的嗎?”古燕西分享道,“「下周三晚八點播出的《寵物特工》第十七集印成畫冊燒給我謝謝,看不到它我是不會瞑目的,喂喂左右兩位新朋友也都去看好嗎。」”
黎問音震驚:“啊?”
“是啊,墓志銘那么重要的事,”古燕西說著有些好笑,“她就留段這個。”
“還真是.......很有趣一個人啊。”黎問音感慨。
“是啊,很有趣,”古燕西淺淺地笑著,繼續說,“結果我連續給她燒到第二十五集,就沒繼續燒了。”
黎問音更震驚了:“你怎么回事?”
“哎呀錯了錯了,”古燕西笑著歪了歪頭,很無奈地解釋,“但這主要是編劇后面發瘋了,莫名其妙把角色人設改了,她最喜歡的那個角色被改的面目全非虐的慘不忍睹,看到這個,她肯定更不能瞑目了。”
黎問音深以為然地點頭:“那我能理解了,這確實,嗯。”
“是呀,她那么燦爛多彩。”
古燕西抬眸上望。
“明明我可以給她報答以五顏六色的,我怎么就偏偏只惦記著那一點點灰呢......”
古燕西或許應該接受那位教授的邀請,深耕記憶魔法領域,研究出新的成果,沒準能研制出新的藥,防止再有小孩患得與古湘南相同的病去世。
她應該好好對待古湘南留下來的一切。
在《寵物特工》二十五集之后,古燕西或許應該直接拿著刀沖去編劇家里,架在人脖子上逼著改,讓發了瘋的編劇回歸正常,這樣古湘南也不用一直苦苦等著后面的新劇情了。
哦對,其實還應該給她燒多點別的好看新劇的......
還有古湘南的哥哥......
古燕西低頭:“我對不起古琊東。”
“嗯?”黎問音疑惑地看著她。
“就是古豫東,”古燕西解釋,“古琊東是他的真名。”
黎問音點頭。
古燕西:“剛剛說起曬太陽,我想起湘南應該會喜歡這個話題,古豫東也喜歡曬太陽,他經常去海邊沙灘度假曬日光浴,唯獨古琊東......我發現我對他了解太少了,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歡曬太陽。”
古燕西低頭看著自已的手,蜷縮了一下手指:“我對不起古琊東。”
“在這件事情上,你這確實有點,嗯。”黎問音咳了咳。
古燕西無聲地擰著自已的手,默認了。
“但......現在能怎么辦呢?”黎問音抬了抬手,說道,“就......先把古琊東找回來。”
告訴他真相吧,把古琊東還給他自已吧。
古燕西輕輕嘆了一口氣,攥了攥手心,無力地松開:“他會很恨我吧。”
黎問音:“有可能。”
古燕西又說:“他會想打死我吧。”
黎問音:“也有可能。”
古燕西垂著腦袋。
“但......能怎么辦嘞,”黎問音豁出去了,“要揍就揍吧!沒事,我替你扛一半,保證你不被打死。”
“嗯?”古燕西有些新奇地恍然抬眸,“黎小姐,你為什么要替我扛?”
“我冒犯你兩次,你只還了一次,我再替你抗一半暴揍,就可以完美抵消了,再然后......”黎問音一拍胸口,“我們是朋友啊!”
古燕西驚訝地眨眼,就......是朋友了?黎問音和古豫東要比和她更熟吧?
黎問音嘻嘻笑:“一起曬過太陽,就是朋友了!”
「“一起數過云,就是朋友了呀!”」
古燕西的眼眸陡然亮起。
黎問音嘀咕:“不過事先問一句,古琊東沒學過啥跆拳道之類的吧?我還是有點怕的,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......”
古燕西流露出了一個很復雜的表情,不是哭也不是笑,而是波濤洶涌的情感全部涌至面上的潰然,寂靜無聲而又震耳欲聾的無限感懷。
“黎小姐,謝謝你。”
“先別急著謝我!”
黎問音亮著眼睛抬手制止了一下,思考了一下,感覺她們的關系因為太陽的連結緊密了些許,應該可以說了。
“燕西姐,你還有一件做錯的事。”
黎問音的表情很嚴肅,連帶著古燕西也不由自主地嚴肅起來。
古燕西省察了一下自已,認真詢問:“請說,是什么錯?”
黎問音嚴肅說道:“你還是沒有稱呼古琊東為‘哥哥’。”
“這個......”古燕西有些擰巴,她還是認為天使哥哥是古湘南的哥哥,她做錯了很多事,還執迷不悟了那么多年,不是很配得上......
黎問音看出了她心里在想什么。
黎問音不管,搶先一步說道:“古琊東未必不想當你哥哥。”
古燕西的話陡然堵在嘴邊。
黎問音思考了一下覺得剛才這句話說的不夠完美,繼續補充道:“就連失去記憶的古豫東,也未必不想當你哥哥。”
——
能讓完美無缺的古豫東煩惱的事情只有兩件。
一是自已怎么這么完美,而且居然還能更完美嗎?古豫東你可真是......
二是,那個平平無奇的妹妹,怎么總是不開心。
古豫東瞧著古燕西悶悶不樂不是一天兩天了。
起初古豫東還以為是她遭遇了什么事,比較倒霉,心情總是不好。
后來觀察多了,古豫東發現她是從來沒有開心過。
為什么不開心呢?她明明有自已這么棒的哥哥。
那作為經紀人,她帶出的明星這么優秀出彩,不也意味著她這名經紀人很有能力嗎?
怎么總是不開心呢。
古豫東一度以為,她可能是野心太大了,還沒有感到滿足。
于是古豫東又爭又搶,提升地位,不斷地登上新聞頭版。
可古燕西仍然不開心。
那夸夸呢?
古豫東贊賞自已的同時,也贊賞古燕西工作能力超強,是最出色的經紀人,不愧是他的妹妹。
結果古燕西請求他不要說這些。
為什么?
古燕西說自已比較喜歡低調,她給出的解釋是她在自謙,沒有否定古豫東優秀的意思。
古豫東皺眉。
這是自謙,這是低調嗎?
多少個夜里,古豫東看見古燕西的房間燈光不滅,多少次,古豫東看見她獨自縮在角落里痛苦干嘔。
甚至有一次,古豫東逮住了她拿著小刀往自已手腕上送。
古豫東捉著她的手腕,狠狠皺眉。
自謙......其實是一種心理疾病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