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次對古豫東的記憶手術。
古燕西深呼吸了很多遍,但還是沒能安撫下去忐忑的內心。
古燕西做事很仔細,留痕事無巨細,這十年來她每一次對古豫東記憶手術的內容,都有精細地記錄保存下來,也是幸好有這一點,她現在才不會太束手無策。
然后就是考慮記憶手術的問題了,古燕西想要找回古琊東,就勢必要把古琊東真正的記憶還給他,打開封鎖起來的關于古湘南和他自已的過去。
還有這十年以來,每一絲被古燕西篡改的真實的記憶。
古燕西凝重地再次深呼吸,呼吸間感覺喉嚨口像滾過烙鐵一樣炙熱。
要打開這塵封了十年的過往,古燕西心里很慌,她不知道自已揭開的會是充滿驚喜的八音盒,還是未知危險的潘多拉魔盒。
......或者說古琊東對她如何生氣都行,古燕西主要是怕盒子會承受不住壞掉。
把古琊東的記憶修復后,古琊東會在頃刻間接受兩套極為割裂的記憶,一是充滿他真實體驗感受但是全是虛假的記憶,二是對于他而言很陌生但有關真實世界的被解放的記憶。
古燕西單是想想,就很是惶恐不安,她很害怕古琊東會承受不住崩潰。
可是古燕西不能再這么騙著他了。
越想,手止不住地一直在發抖。
黎問音消失了一會兒,帶回來一位臉圓圓呆呆的女孩。
“當當當——”黎問音隆重介紹,“這位是救死扶傷祝醫生。”
黎問音搭著祝允曦的肩膀:“我想著動這種大手術多少還是不要一個人的好,就找來了她幫你,祝醫生很靠譜的!”
“喲。”祝允曦向古燕西打招呼,揮了揮自已的水杯手。
......嗯?水杯手?
古燕西茫然地眨眼。
“小祝學姐!”黎問音立馬扭頭去問她,“你怎么還是這個手,我是說為什么一路上你遮遮掩掩走路姿勢很奇怪呢,合著是把手藏在校服里不讓我看到!你自已的手呢!”
祝允曦無辜地抱著自已的水杯手:“替換手也帶過來了,用這個不妨礙事的。”
“什么替換手!那是你的原生手!”
黎問音大呼小叫地掀開祝允曦的校服外套,擔憂她又藏了稀奇古怪的東西,結果一看,祝允曦把她的原生手別在腰帶上了。
“快快快,把這個破水杯卸下來,用自已的手你自已的手!”
祝允曦有些遺憾地嘆了一口氣:“哎。”
“別哎了,哎什么哎,換上換上!”黎問音著急忙慌地催促,“被上官醫生發現我讓你染上用水杯手的惡習我就完了。”
“沒關系的,主人已經知道了,”祝允曦安慰她,“他說會要你好看。應該是會把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意思。”
黎問音完全沒被安慰到:“怎么聽都是會把我打的五顏六色的意思吧。”
祝允曦疑惑歪首:“不是一樣的嗎?”
“哪里一樣,我完蛋了,”黎問音哀呼,“他不是還沒回來嗎,怎么這么快就知道了?”
祝允曦老實巴交地解釋:“主人每隔三十分鐘會來問一次我做了什么。”
黎問音蛐蛐:“這個上官部長有些太黏人了。”
祝允曦和黎問音你一言我一語時,古燕西就站在旁邊,新奇著目光左看右看地觀察。
古燕西眨眼。
......哪里,看得出來靠譜?
但很神奇的是,黎問音和祝允曦這么一鬧,古燕西心中的惶恐被驅散了大半,她很奇跡般的平靜了下來,內心獲得了少許帶著陽光暖意的寧靜。
可能這就是黎問音的魔力吧,奇跡般的,無論是在陰云密布的驟雨天,還是狂轟濫炸的暴雷日,都有著能徒手撥開云霧,得見清平曜日的能力。
雖然黎問音自已可能不是那么寧靜。
猛然意識到古燕西還在旁邊等著,黎問音咳嗽了兩聲,她把祝允曦向前推了一步:“咳咳,忽略她這個水杯手。祝醫生真的很靠譜。”
黎問音擔心古燕西對她的信任煙消云散了,努力地解釋:“她擁有很強的精神安撫能力,蘊藏儲備著浩瀚的魔力。我曾有一次差點精神崩潰,就是祝醫生給救回來的。”
這時候祝允曦就要問了:“哪一次?”
“......小祝學姐!”黎問音嚷嚷著制止她,“我在闡述證明你的靠譜呢,可不可以不要在這個時候說一些顯得自已很不專業的話!”
“哦,”祝允曦理解了,堅毅著小臉看向古燕西,向她伸出友好的水杯手,“是的,我很靠譜很專業地救了她。”
“......”黎問音頭疼地捂著眼睛別過臉,不敢再看古燕西的表情。
古燕西實在是被她們逗的很想笑。
她抬手,握了握祝允曦的水杯手,搖晃了一下:“是上官世家的祝醫生對吧?早有耳聞,一直很想領略你的風采。”
黎問音一聽,那這么說古燕西是知道祝允曦這位人型魔器的,那就好聊多了。
雖然哪怕以前不知道,現在瞅見了祝允曦的水杯手,以及腰間別著的一條小臂,也該明白了。
“你好你好。”祝允曦問好。
“很高興你能在這個時候選擇來幫助我,”古燕西看著她,“確實,比我一個人進行手術好非常多。”
祝允曦點頭,清澈的人型魔器出于對于她情緒變化的感知分析,出聲說道:“很多事都最好不要強行一個人喔。”
古燕西輕輕握著她的水杯,應答:“嗯。”
“那個......”
眼看著她們就要達成良好的合作關系了,黎問音跳出來找了一點存在感。
“你們的手術我實在是幫不上什么忙,但我對記憶魔法相關非常非常好奇,燕西姐,我可以在旁邊圍觀嗎?保證不打擾你們!”
古燕西一口答應:“當然可以。”
——
手術選在學生會醫療部,黎問音事先安排秦冠玉將古豫東帶去醫療部并放倒了他——準確來說,是秦冠玉發揮自已神奇的話療能力,與古豫東一通天南地北的暢聊,最終古豫東含淚睡去。
黎問音就在這個時候和古燕西祝允曦一起進去了,麻醉魔藥、消毒針等等一應俱全地準備好,精密復雜的記憶魔法手術開始。
整個手術過程非常長,從白天一直進行到深夜,黎問音搬了個板凳坐在旁邊,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們看。
記憶魔法......可以說是絢爛的,黎問音看見古燕西用魔杖在古豫東的腦門上畫了一個圈兒,然后從中竄出花束一般五彩繽紛的細線。
這是情緒的線,也是記憶神經的具象化,五顏六色花束一般的它們自由肆意地綻放開來,在空中輕輕的搖曳。
古燕西對它們進行精確的抽絲剝繭,小心翼翼地撥動著每一根細若蠶絲的線,不慎多觸動一點就會傷及古豫東的大腦。
黎問音看著看著,不由得跟著她們一起聚精會神,屏住呼吸。
漫長的手術過程過去,臨近收尾,黎問音光是坐著就感覺非常的腰酸背痛,人的體力終究不抵人型魔器的,祝允曦看了眼她們,提議她們先出去休息,剩下的收尾交給她就可以了。
在手術中,古燕西感受到了祝允曦人看著確實很不靠譜,但作為醫療型魔器她確實無可挑剔,猶豫了片刻就答應了,跟著黎問音一起出去了。
出去后,還正好撞見了一直在外面等待的秦冠玉。
“辛苦了,你們先去休息吧?”秦冠玉溫和地問她們。
古燕西搖頭,她要一直等到古琊東蘇醒。
是的,十年了,古豫東又變回了古琊東。
黎問音跑去美食部薅了兩盤子吃食回來,就坐在古燕西旁邊一起等。
古燕西告訴黎問音她不用和她一起等的。
黎問音搖頭:“沒有,我純粹是自已好奇,我好奇古琊東是什么樣的人。”
——
古燕西準備好了面對古琊東了嗎?
不,很顯然她沒有。
十年的隱瞞與欺騙,過去的一切清晰地展現,未知的未來,捉摸不清古琊東心里會怎么想。
光是想起這些,古燕西就控制不住地又一陣呼吸急促,惶惶不安著,提心吊膽古湘南的離世和古琊東自已的疾病,會給蘇醒過來的古琊東帶來新一輪重大打擊。
還有自已這十年對他所做的事,他是不可能原諒自已的。
隨著祝允曦出來宣布一切完成,古琊東身體狀態一切正常,接下來,就等他蘇醒了。
古燕西的這份提心吊膽迎來滅頂般的沖擊,她深呼吸了一次又一次,指甲情不自禁地深深摳進手心里,留下了很深的印子她自已都沒發現。
“叮”
古琊東,蘇醒了。
古燕西倏地一下站起,提起一只鐵棒,有些語無倫次:“我、我要進去了,我得先讓他揍我一頓泄泄憤,你覺得他用這個行嗎,會不會太輕,不夠發泄?”
同樣焦灼的還有黎問音,她驚恐地看著古燕西不知從哪掏出來的狼牙鐵棒:“這個是什么時候冒出來的?!”
“剛剛,”古燕西回答,“我拜托祝醫生在學生會內尋覓一件趁手的武器。”
黎問音驚恐萬狀地盯著這個模樣十分狂妄不羈的東西,兇狠的獸牙插滿了鐵棒的棒身,渾身上下透露著一股出必見血的氣質。
“姐姐,你還記不記得我要替你扛一半?”黎問音很震驚,“這東西一棒子下來,我都不是半死了,最多是微活了吧。”
古燕西也震驚:“什么?你那話是認真的?”她以為就客氣客氣。
“當然!”黎問音從來說一不二。
黎問音很畏懼這只兇狠無比的狼牙棒,她怕自已會遭不住挨打下意識反抗起來:“能不能換點,稍微,柔和一點的?”
“那這個?”古燕西又拿起一條布滿荊棘的鎖鏈。
黎問音:“......”
今晚一定要死這兒嗎,人可不可以活著,活著還是很美好一件事的,沒人發現嗎?
黎問音:“這個也是小祝學姐拿來的?”
古燕西點頭。
黎問音疑惑地看向祝允曦,在心里強烈地譴責學生會,學生會為什么會有這些東西!
祝允曦解釋:“是從舊物室里拿的,會長以前用過的物件。”
黎問音:“......”
那狠狠譴責這個尉遲權!什么玩意兒就往舊物室里扔!
最后,古燕西選擇將狼牙棒和荊棘鎖鏈都帶上,進了手術室。
——
室內,古琊東已經坐了起來,他的腦門上包著一圈紗布,平時他美滋滋欣賞個不停的靚麗秀發,如剛睡醒般懶散隨意地穿插在紗布中,一簇簇地冒出來。
古琊東安靜地坐在病床上,緘默無聲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,他唇邊無笑意,眼角微微下彎,帶著天然的憂郁之感。
聽到門口有動靜,古琊東望了過來。
走在最前面的古燕西,緊隨其后準備抗傷害的黎問音,溫和擔憂的秦冠玉,以及萬能的祝醫生。
經過黎問音再三提醒,古燕西怯著聲,小心翼翼地叫出了這個稱呼:“......哥。”
她走至古琊東床邊,詢問:“感覺怎么樣?記憶混亂嗎?”
“嗯......”古琊東輕哼出聲,目光下移,滑至古燕西兩只手上,不可思議地微微歪首,“是回答不滿意,你就準備現場打死我嗎?”
“不是不是,”古燕西趕緊否認,解釋,“這些是給你...用來揍我的。”
她把狼牙棒和鎖鏈都擺在病床邊,垂頭解釋:“我知道你很生氣,我也知道我無論做什么都很難彌補你,請你揍我也不是奢求你的原諒。就是希望你能發泄一下怒火,一點點也好。”
古琊東靜坐在床上無聲地看著她說完,盯了半晌,只問了一句話:“怎么不叫我哥。”
“誒?”古燕西被問懵了,凝固一瞬,“剛才喊過了。”
古琊東這次回答很快:“剛才沒聽清。”
古燕西很實誠地再喊了一遍:“哥。”
“嗯,好,”古琊東低眸,挑挑揀揀狼牙棒和鎖鏈哪個趁手,“過來吧。”
古燕西屏住呼吸,蓄力,做好準備,彎腰屈膝靠近,閉眼準備承受猛烈的滔天怒火。
真正迎接她的,卻是一個帶著消毒水味兒的擁抱。
古燕西猛地一震。
“確實挺糟心的,”古琊東拉她入懷抱,在她耳邊平靜地說話,“一覺直接從十六歲睡到二十六歲。”
但是......
古琊東抱緊了她。
能有什么辦法。
我的妹妹就是太愛我了,還不懂得愛人的方法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