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......”
黎問音不說話,轉身關好了門,一言不發(fā)地走過去,黑著一張小臉,滿臉寫著不好惹。
尉遲權先是站起想迎接她,剛往前邁了一步,又覺得現在的身高差有點太多,可能會給她壓迫感,又溫和地坐了下來,眼巴巴地看著她走過來。
黎問音緊繃著表情,一點好臉色都不給他,走至矮桌邊,探手摸了摸美食盤時,一頓。
她問:“是熱的?”
“嗯,”尉遲權很是柔和,將聲音放得很輕,“我隔一段時間,會熱一下。”
黎問音抬眸,瞅了他一眼,直接說:“我去大姐頭那玩了,也和大姐頭一起吃過飯了,現在不餓。”
“嗯,”尉遲權很隨和地輕輕頷首,伸手將盤子推遠,“那不吃了。”
黎問音沒動。
她盯著看這盤滿滿當當的食物。
都是自已愛吃的,大部分都是辣口,考慮到了營養(yǎng)均衡搭配,稍微加了點別的。
黎問音是吃過了,這家伙就不一定了。
尉遲權微俯身,安靜溫和地注視著她,不知是不是黎問音的錯覺,她總感覺他有點緊張,小心地觀察著自已的表情,一點點期盼她的反應。
于是黎問音繃緊了表情,不讓他看出來。
她黑著臉,把美食盤拉近,拿起勺子,兇狠地把辣醬面包里的辣醬都挖出來。
黎問音殘忍地剖完腹,又抽出魔杖,搖杖一變,手中出現一瓶草莓醬。
這個家伙是愛吃甜口的......
黎問音心想她生氣著呢,可不能看他可憐就輕易原諒他了,讓他糊弄過這一次以后他都這樣逃避她。
她決定不給他好臉色看,陰冷著臉,用力一擠草莓醬,動作極其兇殘,咕嘰咕嘰地亂擠,愣是把草莓醬擠出了一種鮮血四濺的感覺。
黎問音對面包處刑完畢,推至尉遲權面前,冷聲:“吃。”
抬眼一看,尉遲權正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已,眸心劇烈顫動,像是驚而破碎,似要哭了一樣。
“干嘛,”黎問音沒好氣,“我擠的又不是洋蔥醬。”
“我還以為......”尉遲權低眸,輕輕收聲,“你今天不會想看見我了。”
他從會議室回到辦公室后看見黎問音不在,心底一涼,知道自已徹底把她惹生氣了,她生氣離開,起碼今天內不會回來,不想再看見他了。
“......”黎問音又推了推盤子,“快吃,我做的黑暗料理。”
尉遲權很乖很乖地點了點頭,捧起美食盤,聽話地小口吃了起來。
黎問音在旁邊用余光瞅他。
不知怎得,她想起那個白塔中的小魔王了。
那是黎問音初次回到過去,這個小壞蛋陰了自已一手,嘴上答應的好好的要給巫鴉老師送信,實則每封信都施了飛回咒。
自已意識到不對勁,發(fā)現了,他還假意改正要抱抱,結果在抱的時候把她的懷表偷走了,說是不是把懷表毀掉她就沒法離開了。
當時還不知道時間懷表會產生什么效果,說不好就傷到他了,可把黎問音給氣死了,急壞了。
她發(fā)火想沖過去狠揍一頓這小壞蛋,在搶奪懷表的過程中,懷表啟動,她去到了更早的時空。
那次也是尉遲權童年時期,他們最后一次見面。
后面黎問音拜托了巫鴉老師封存他的記憶。
但在尉遲權的視角里。
就是他做錯了事,惹黎問音生氣,她就消失了,再也不要他了。
這樣的恐懼深深留在了心底,哪怕被封了記憶,也銘刻在了骨子里,一直延續(xù)至今。
如今。
黎問音無聲地看著尉遲權乖乖地吃美食。
距離他那個小魔王階段,已經過去了好多年,黎問音原以為他已經長大了,小魔王應該已經隨著時間慢慢消失了。
但好像沒有。
他好像長大了,又好像沒長大。
尉遲權仍然非常恐懼,心底仍下意識認為,他哪里沒做好讓黎問音不開心,她就會當機立斷地拋棄掉他,不要了。
這次程度比較輕,尉遲權就以為她會不要他一天,起碼是一天,有可能是更多天,具體什么時候把他撿回來,要視黎問音的心情而定。
黎問音想起來,和大姐頭吐槽時,大姐頭問過的一句話。
「“他是不是不敢說,怕你不接受啊?”」
黎問音第一反應是怎么會,她有什么不能接受的,她主動亂摸尉遲權時,也沒胡思亂想瞎擔心過他不接受啊。
而后慢慢平靜下來,仔細一想。
好像確實......這只長毛貓貓很沒安全感。
黎問音一方面有點氣,他怎么會這么沒有安全感呢,難道不信任她,不相信她很愛他嗎。
另一方面,黎問音又有點喪氣,會不會確實是她沒給夠安全感,讓他留了心理陰影。
混蛋小魔王陰她懷表那天,黎問音本意不是直接離開的。
她是很生氣,是很錯愕,是沒想到他居然會算計她,氣得不行。
黎問音是想拎著他的耳朵狂罵一頓,摁地上啪啪打一頓,嚴令他不許再犯,逼著這混蛋小玩意兒改正。
但當時情況太緊急,黎問音走得太匆忙,沒時間容許她現場糾正一番,時間懷表就帶走了她。
黎問音意識到,自已一直忘了告訴他。
她再怎么氣他責怪他,也沒想過不要他的。
——
“音,”尉遲權乖乖地放好盤子勺子,匯報,“我吃完了。”
他還把黎問音挖出來堆在旁邊的辣醬吃完了,或許是為了不浪費食物。
黎問音小團子黑著臉盯他。
尉遲權收回手,端放在自已大腿上:“音,我知道你在生氣,很抱歉,我錯了。”
黎問音哼了一聲:“對,問你那么多遍你都不答,還為了躲我,跑去美食部,我是很生氣,我不打算輕易原諒你。”
尉遲權乖乖地低著首,恭順地聽著。
黎問音爬上沙發(fā):“現在,我打算懲罰你,把你頭發(fā)搓成沖天炮。”
“嗯?”
懲罰比尉遲權預想中要輕很多,他做好了她一連幾天不搭理自已的準備,卻沒想到黎問音愿意搭理自已,反而開心了起來,區(qū)區(qū)沖天炮......
尉遲權輕輕下蹲,盤坐在沙邊的地毯上,讓沙發(fā)上的黎問音行動的更方便點,嗓音很溫柔:“好。”
黎發(fā)師看見他悄悄扭頭觀察自已,輕拍他的腦袋:“不許看!你就負責乖乖坐著。”
“哦,”尉遲權乖乖坐著,“好。”
黎發(fā)師嘛,做頭發(fā)的時候肯定是要聊天的。
黎問音看著手中柔順漂亮的長發(fā),深呼吸了一下,喊道:“尉遲又又。”
尉遲權不動,輕聲回應:“嗯?是有什么想說的嗎?”
“我跑出去后,思考了很多事情。”
黎問音搗鼓他的頭發(fā),手不停地忙活,嘴也在說。
“你死都不開口,我就想過硬來,趁你不注意,對你使用讀心魔咒,或者給你飯里偷偷灌心聲外放魔藥,要不然,琢磨個欲望實體化的魔法,我倒要親眼看看你究竟是怎么想的......”
黎問音說著,嘆了一聲氣:“但我想著想著,都放棄了。”
“......”尉遲權心有余悸,心想幸好黎問音放棄了,他還沒找牧師驅邪,污穢淫亂的大腦還不方便讓黎問音看到。
尉遲權輕聲問她:“那是為什么都放棄了呢?”
“因為治標不治本,”黎問音搗鼓他的頭發(fā),“我就是希望你自已開口,希望我們能坦誠溝通,你不肯說,我想辦法知道了也沒意義。”
尉遲權啞然,低下眼眸,沒吭聲。
“尉遲又又哇。”
黎問音挪了挪,為了更好地掌控他的腦袋,黎問音干脆把腿一伸,直接騎在了他肩膀上,她自已跟自已說好了要這樣對他的!說騎就騎!
黎問音擺弄他的頭發(fā),繼續(xù)說:“和你在一起后,發(fā)現你確實有很多地方和我一開始想象的有出入,小毛病蠻多。”
這話說到尉遲權心坎了,他呼吸一緊,緊張地問:“具體是什么?”
“完美會長,溫柔哥哥,是你,但也只是你的一方面,”黎問音抓起他一撮頭發(fā),高高揚起,發(fā)現好長好長,兩只手臂展開都拉不直,“亂七八糟的小性子呀,挺多,偶爾有點壞,偶爾挺惡劣,愛亂吃醋,還愛裝,這些我都知道,我也都挺喜歡的。”
尉遲權放松下來,輕輕笑了笑:“知道我在裝,你也不戳破?”
“對啊,”黎問音收回他的長發(fā),低頭搗鼓,“我知道,但我就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,甚至閉兩只眼。”
尉遲權抬眸,略有些抑制不住輕呼:“音......”
“因為我很愛很愛你啊,你可以盡情的恃寵而驕,”黎問音認真地擺弄,“甚至隨便你更驕縱點,我就是更能包容接受你的一切,別的裝貨我開口就罵了,你裝一裝,我不準別人說你裝。”
尉遲權呼吸微滯,強忍著轉身死死抱住她的念頭,調整急促的呼吸,坐好。
“又又,”黎問音摸著他的頭發(fā),“如果你哪天犯了我不能接受、非常討厭的錯......”
尉遲權聽著,感覺這一刻他心跳都停止了,世界上其他任何聲音他都聽不見了,呼吸聲都變得如雷灌頂。
他屏住呼吸,迫不及待地追問:“你會怎么樣?”
“......比如你非要毀滅世界這樣。”
黎問音本來想說尉遲權不會這樣的,但對現在的尉遲權來說,他就是想聽,如果真有這種極端情況,她會怎么辦。
黎問音頓了一下,接著說:“那我就管著你,我就罵你,打你,拼命地阻攔你,實在攔不住勸不了,我就和你同歸于盡,豁出我的小命也得拉著你一起死。”
和你同歸于盡,也不會扔掉你。
尉遲權怔住了。
他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,帶著某種壓抑的哭腔:“好......你接受不了我,一定要管我,一定要罵我打我,特別接受不了,你就親手殺了我好不好。”
黎問音你永遠管著我吧,黎問音你永遠占有我吧,黎問音你殺了我吧,你殺掉我都不要扔掉我好不好。
“......”黎問音無奈地泄氣。
她明明是想好好聊聊性欲望的問題的,怎么又扯到毀滅世界生死大事上了。
“好啊。”
黎問音趴在他腦袋上,伸手捏捏他的臉。
“又又啊,我也是第一次戀愛,我也有點不知道該怎么愛你,沒人教過我,我都是看小說學的,自已琢磨的。”
黎問音捏著他的臉,無奈地說:“我想著,我已經好愛你了,如果是別人要毀滅世界,我第一反應是哪來的瘋子我得趕緊制止,但如果是你要毀滅世界,我第一反應是世界肯定欺負了你,我能不能想辦法勸阻你。”
尉遲權聽著,輕輕握住她騎在他身上的腳踝。
“你還要我怎么愛你呢?”黎問音接著說,“我仔細想了一下,好像你要什么我都會努力給你,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怕我接受不了什么......”
黎問音又說:“再說,我又不是沒有辨別能力,不是你說什么我就答應什么,我也有自已的想法,是想努力和你溝通調配,讓我們一起更好。”
“音。”尉遲權呼吸聲在顫抖。
黎問音低頭瞅他一眼:“又又,我的修復魔藥失敗了四次,我找到失敗原因了。”
尉遲權噤聲,等待著她繼續(xù)說。
“不是我的步驟出錯了,我的每一步都沒問題,是在最后注入黑魔力啟動時,你的黑魔力不配合,”黎問音緩聲說道,“黑魔力是情感的魔力,又又,你自已都完全不接受你自已,你都不想修復你自已的話,修復魔藥是永遠無法成功的。”
修復魔藥,首先,是要修復好尉遲權自厭的內心。
尉遲權怔住了。
黎問音搗鼓完成,從他肩膀上下來,用魔法變成一面小鏡子,舉在尉遲權面前:“頭發(fā)搓好了。”
尉遲權看過去,啞聲:“這不是沖天炮......”
的確不是沖天炮,是在漂亮的長麻花辮上,編了很多精巧的小發(fā)型,整體非常漂亮精致,很華麗。
“我記得,”黎問音跟他說,“你很愛漂亮。”
她哪里舍得真把他弄得丑丑的。
尉遲權怔了好久,而后深呼吸,轉身看她,認真地凝望著她的眼眸:“音,我告訴你......我的欲望。”
嗯?愿意開口啦?黎問音開心,坐好等著:“好啊你說。”
“你覺得惡心,一定要罵出來。”尉遲權伸手,輕輕撫上黎問音的臉頰。
欲望幻景魔法,算是黎問音提出的想法,他踐行了,尉遲權撫上黎問音的太陽穴,輕輕一點。
頓時,在辦公室周圍,升騰起一個又一個幻景,有的是一個自帶背景的小場景,有的就是赤身裸體的兩個人,有的是某一個部位某一個動作的特寫。
黎問音睜大眼看過去,震撼地環(huán)視周圍的一幕幕幻景。
......哇塞。
聳動的腰身,精彩的遍體吻痕,抵死纏綿的親吻,輕撫摩挲的手,深陷其中無法自拔的沉淪......
黎問音非常震驚地看著這一幕幕春宮百景圖:“不是,我還真沒想到......”
尉遲權也把自已縮小了,縮成和黎問音一樣大。
他坐在這一幕幕精彩絕倫的幻景中央,泣不成聲地說道:“對不起,我也不知道怎么會一步步發(fā)展成這樣,我管不住它們,我控制不住我的想法,我好愛你音音,我好想要你音音,我很多時候都在想一些很惡心的東西.......”
尉遲權哭了,他很是無措地縮著,還是不想面對這些幻景,抬著手臂擋住眼睛,黎問音剛才說到她會管著他時,他就想哭。
現在看見她給自已編的辮子后,更是泣不成聲,抽泣著,緊張忐忑不安地說:“我?guī)缀鯐r時刻刻都想親吻你撫摸你,東方蕪說得沒錯,我其實思想非常淫亂浪蕩......它們好惡心,我不想端給你看......”
沒人教過他對愛人有欲望是正常的。
他也只能靠自已學,自已看書學怎么愛人,不知道思想上濃郁一點也沒關系,白塔要泯滅他的情緒,他自已也不敢面對這些過盛的“丑陋”的欲望。
管不住,管不好,無力地眼睜睜看著它們一點點發(fā)酵,只能拼命嘴硬不承認。
“你...你干嘛啊真是的......”黎問音出聲。
尉遲權聽到聲音不太對勁,放下手臂一看,愣住了,黎問音竟然也哭了。
“你哭什么啊你,你一哭,搞得我也想哭了,”黎問音吸著鼻子,紅著眼眶,眼淚和他一起嘩嘩流,“這次我還想當個穩(wěn)重靠譜的心靈導師呢,你害得我好丟臉,救命,這眼淚怎么控制不住......”
尉遲權看著她強忍著的模樣,怔住了。
“我說你這個人真是,”黎問音受不了了,一指旁邊亂七八糟的幻景,“我還能看見這幻景里你把我弄的欲仙醉死呢,本體你在這跟我哭得稀里嘩啦說對不起,我想調侃你兩句都沒法開口,你怎么能這樣對我,你是不是在欺負我,尉遲又又......”
黎問音給自已眼睛扇風,昂首,強行止住眼淚:“哎呦不就是色欲很旺盛嘛,好辦,我們商量,我給你劃個區(qū)域,告訴你我哪個部位讓你碰。”
黎問音:“我本來還擔心你是不是本身色欲重,但對我沒有卻生理性喜歡,那確實挺難搞的,我都沒法幫忙......”
尉遲權停止了哭泣,起身輕輕爬過去。
他現在也是小團子,一把抱住了黎小團子,緊緊地埋首。
正好,此刻一夜過去,天光熹微。
兩個人一起長大了。
黎問音回抱住他,真是很無奈,這抬眼望去,耳朵聽去,淫靡不絕的畫面和聲音都還放著呢。
而幻景的主人卻乖巧且委屈地紅著眼尾緊緊抱著自已,一臉的特別脆弱,好像但凡多說點什么,這些幻景和他就一起碎掉了。
黎問音吸了吸鼻子,琢磨著周圍的幻景,問他:“現在想親嗎?”
尉遲權低眸:“想。”
黎問音抬了抬下巴:“來。”
尉遲權沉身壓了上去,閉眼覆上她的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