營帳外暮色降臨,天色沉得發暗。
柳聞鶯默不作聲跟著那丫鬟走。
可走了一會兒,她心里的疑惑越來越大。
方向不對。
她在老夫人身邊伺候,營地布局爛熟于心。
老夫人所在的地方,向來是最安全的內圍,四周有侍衛把守,燈火通明。
可這丫鬟帶她走的路,卻是越走越偏。
篝火漸漸稀疏,營帳也越來越少,四周開始出現大片的空地。
再往前便是圍場邊緣,黑黢黢的樹林像頭蹲伏的野獸。
那丫鬟有問題!
柳聞鶯腳步一頓,便被對方察覺。
“怎么了?”
柳聞鶯捂住肚子,痛苦道:“我肚子有點不舒服,許是白天吃壞了,你先去,我去方便下就來。”
她說完就要往回走,但剛轉身,身后便傳來一聲冷笑。
“想跑?”
語調尖銳陰冷。
柳聞鶯頭皮發麻,用盡全力往回跑。
“站住!”
柳聞鶯往前跑,腳下是坑洼的草地,深一腳淺一腳,好幾次差點摔倒。
她不敢回頭,可緊隨的追逐聲如同催命,膝窩被石頭擊中,疼得她腿一軟,摔在地上。
還沒等她反應過來,一道黑影已經壓了下來。
那丫鬟撕破偽裝,眼底的柔弱盡數褪去。
袖中寒光驟起,一柄三寸匕首唰地出鞘。
刀尖锃亮泛著冷光,直刺柳聞鶯面門。
速度之快,避無可避!
柳聞鶯瞳孔驟縮,雙手扣住對方握刀的手腕。
“嗤——”
匕首鋒刃擦著她的臉頰劃過,帶出一道血痕,溫熱血珠滲出,但她已無暇去管。
對方也沒想到她竟有這般反應速度,眼底閃過詫異,旋即更加瘋狂。
她手腕狠力擰動,幾次用力,匕首險險刺中柳聞鶯面門。
柳聞鶯咬牙,渾身力氣都聚在手上。
多虧原身做慣農活,挑水劈柴不在話下,筋骨也練得扎實。
她猛然發力,手腕一翻,伴隨對方的痛呼,匕首哐當落在亂石堆上。
柳聞鶯翻身就爬,手腳并用往前沖。
可還沒跑出兩步,腳踝被一只手死死握住。
柳聞鶯被拽倒,摔在地上,那丫鬟趁勢騎在她身上,雙手掐住她的脖子。
“我殺了你!我殺了你!”
窒息感席卷而來,柳聞鶯的臉漲得通紅。
她拼命去掰對方的手指,但對方力道極大,越掐越緊。
柳聞鶯眼前漸漸發黑,意識開始模糊。
要死了嗎?
意識沉入黑暗之際,耳畔響起落落那聲軟糯的娘親。
以及……一個軒昂的人影。
不,她還不能死……
生死一線間,柳聞鶯的手胡亂摸索,抓到泥土與雜草后觸到一片冰冷。
她抓起那柄的匕首,用盡全身的力道,狠狠往前捅去!
“噗嗤……”
利刃插入血肉的聲音隨之響起。
脖子上的力道也驟然松開。
月光下,那丫鬟瞪大眼,不可置信低頭看向腹部的匕首。
溫熱液體從她指縫間汩汩流出。
“你、你……”
丫鬟嘴唇動了動,終究沒說出話,身子向后軟倒。
鮮血濺在臉上,滾燙,黏膩,鐵銹腥氣。
柳聞鶯坐在地上大口呼吸,低頭看向自已的手。
握過匕首的掌心黏膩膩的,滿是血,刺目的紅。
她……殺人了。
穿越過來這么久,受了那么多苦。
一個人帶著落落艱難求生,進入公府后被冤枉、被算計,差點被趕出府。
但再苦再難,她從沒想過有一天會親手奪人性命。
可那人是奔著自已的命來的。
不是她死,就是自已亡。
但這里不是現代,沒有健全的律法保護她。
此處是皇家圍場,到處都是禁軍、侍衛、貴人。
尸體遲早會被人發現,到那時候,她怎么辦?落落怎么辦?
腦子里嗡嗡的,像有無數只蜜蜂在飛。
柳聞鶯什么都不敢再想,只有一個念頭,跑!
她踉蹌爬起來,轉身就跑。
不管不顧,六神無主。
腦子里亂成一團漿糊,腳下卻不敢停。
慌不擇路間,她狠狠撞進一個堅硬溫熱的胸懷。
力道之大,讓她險些跌坐在地。
柳聞鶯抬頭,視線模糊,渾身抖得不成樣子。
看見來人深色的衣袍下擺,只當是巡營的衛兵,嚇得語無倫次,眼淚都被逼了出來。
“別抓我,我不是故意的,是她要殺我……我不是故意殺人的,真的不是……”
那人沒有說話,只是穩穩地扶著她。
柳聞鶯抖得像風里的落葉,形容也狼狽至極。
唇瓣被咬得泛白,下巴沾著點點血滴,一雙清亮的杏眼哭得通紅。
白凈的臉上,冷汗與失控的淚水將那些血跡沖得斑駁縱橫,紅白交錯,觸目驚心。
側臉還有道細長的血痕,是剛剛搏斗時,不小心被劃傷的,傷口不深。
“沒事了,沒事了。”
他出聲撫慰,柳聞鶯像是聽不見,瞳孔睜大有些渙散。
月光照亮她的容顏,淚、血、泥、恐懼,還有劫后余生的茫然,混在一起。
裴定玄將她摟在懷里,不住地安撫。
“柳聞鶯,是我,沒事了,真的沒事了。”
他的聲音像是有奇異的力量,柳聞鶯真的漸漸鎮定下來。
就著月光,她抬眸看向他。
那雙素來沉靜的鳳眸里,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情緒。
憤怒、驚異以及心疼。
仿佛看見了什么讓他心碎的東西。
“大爺……”柳聞鶯喃喃。
見她終于冷靜下來,裴定玄眉峰蹙起,沉眸凝在她面上的斑駁血跡。
“怎么回事?誰把你傷成這樣?”
在柳聞鶯眼里,他向來是深不可測的,如同寒潭冷月,鮮少會有半分失態。
可此刻,他眼底的疼惜幾乎要溢出來,讓她原本崩斷的心神,奇異地一點點安定。
狂跳的心臟慢慢放緩,渾身的顫抖也輕了幾分。
她望著他近在咫尺的臉,吸了吸鼻子,虛軟道:“大爺,這些不是我的血。”
柳聞鶯強迫自已冷靜,把剛剛被誘騙、遇刺、拼死反抗的事說了干凈。
說到最后,聲音抖得不成調,眼淚又不爭氣地涌上來。
“大、大爺,她死了……”
柳聞鶯喉嚨發緊得只字難言,“我、我是不是要償命?”
她臉色慘白,鬢發凌亂,淚痕與血痕交織,脆弱得令人心尖發顫。
…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