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她這副模樣,裴定玄心頭像是被狠揪了一把。
“不會,你是自衛,是她先動手要殺你,就算鬧到陛下跟前,你也無罪,更不會要你償命。”
圍場出現命案不是小事,但他的安撫像一劑定心丸。
“先帶我去看看。”裴定玄扶穩她,聲音冷靜。
柳聞鶯腿腳發軟,卻還是咬著牙引路,回到那片荒草亂石處。
夜色里,那丫鬟果然躺在遠處,一動不動。
腹部直直插著匕首,身下草地被血浸透,黑乎乎的一片。
柳聞鶯站在幾步開外,不敢再靠近。
裴定玄大步走過去,蹲下身,伸手探向那丫鬟的頸側。
柳聞鶯緊張地看向他。
裴定玄又翻開那丫鬟的眼皮看了看,才走回柳聞鶯身邊,握住她的手。
“她沒死。”
“什……什么?”
“她還有脈搏,瞳孔也有反應,你那一刀偏了,沒傷到要害,她只是失血過多暫時暈過去。”
沒死。
她沒殺人。
堵在胸口的東西忽然消失,柳聞鶯雙腿一軟,差點坐在地上,被裴定玄一把扶住。
“沒事了。”
柳聞鶯靠著他,眼淚又涌了出來。
可這一次是劫后余生的淚。
沒死……太好了。
她只求一份安穩度日,從不想沾人命,不想卷入打打殺殺,更不想成為雙手染血之人。
對方沒死,她便不算殺人。
“當務之急要盡快找人救她,她活下來方能揪出幕后之人。”
他倒要看看,是誰這么大的膽子,非要在皇家圍場取她的性命。
但柳聞鶯剛剛放下的心,因她的一句話再次懸吊。
救她,就意味著自已傷人的事徹底瞞不住。
她是裕國公府的奶娘而已,傷了人不管是不是自衛,都逃不過一場盤問。
若那丫鬟醒來反咬一口,或者說幕后的人做局,把她往死里整……
她沒有背景,沒有靠山,出了這等大事,誰會信她?
落落又該怎么辦?
裴定玄看穿她的顧慮,握緊她的手寬大溫熱,像是能將她所有的慌亂都穩穩兜住。
“別怕,你沒有錯,有我在誰也不能動你,你絕不會有事。”
柳聞鶯怔然,啟唇卻無聲。
過多的言語只顯蒼白,他收緊握住她的手。
像是要把那句承諾連同溫度,一同刻進她的骨子里。
他沒有告訴她的是,若他晚來一步,若她反應慢了半分,此刻躺在血泊里的人,就是她。
一想到那個可能,他心底涌起的后怕化作極致的戾氣。
他不敢想。
手上的力道不自覺又緊了幾分,不止是讓她心安,還有他自已。
但現在不是糾結的時候,裴定玄沉吟。
“你先走,就當從未來過這里,半個字都不要對任何人提起,后續的事,我來料理保證不會牽連到你身上。”
柳聞鶯看著他,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。
他要幫她瞞下來。
他是刑部侍郎,最公正嚴明不過的人。
經他手的案子,沒有一件不是查得水落石出,沒有一個人能逃脫罪責。
可現在,他要包庇她。
“大爺、我……”
“走,趁現在無人發現。”
柳聞鶯不再猶豫,就要離開。
走出幾步,裴定玄的手從后面伸過來,握住了她的小臂。
柳聞鶯心頭一緊,他反悔了?
是啊,他本就鐵面無私,從不容私情。
可下一刻,裴定玄只是垂眸,從袖中取出一方錦帕。
他托起她的下巴,用帕子先擦去她臉上的血。
絲帕輕輕拭過她的皮膚,帶走那些干涸的血跡和泥土。
他避開了那道血痕,帕子拂過她的臉,帶著他指尖的溫度,一下,又一下。
她看著他的眼睛。
那么近,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,以及眼底的認真。
他擦拭得仔細,像是想把那些血淚、灰土,那些恐懼狼狽,全都擦掉。
做完一切,裴定玄收回手,將那塊沾滿了血污的帕子,揉成一團,攥在掌心。
他沒有讓她看見那帕子上有多少血,怕她害怕。
“回去吧,整理好神色,別叫旁人看出異樣。”
他眉眼清俊沉靜,溫柔的話語令柳聞鶯鼻尖一酸,心臟最柔軟的角落被觸動。
她重重點頭,快步隱入夜色之中。
……
離開那片是非地,柳聞鶯壓著心頭余悸,沿著來時路往營地趕。
林間影影綽綽,風聲也格外詭異。
忽然,前方傳來腳步聲與粗啞低語,語調生硬,分明不是大魏口音。
柳聞鶯如同驚弓鳥,閃身躲到一棵粗壯的古樹后,緊緊貼住樹干,連呼吸都屏住。
一行人快步穿行而來,個個身著皮毛翻領,腰挎彎刀,身形高大彪悍。
柳聞鶯認得他們,他們是白日在校場里挑釁的北狄人。
他們六七人,合力抬一個半人高的鐵籠。
籠子外嚴嚴實實罩著黑布,看不清里面裝著何物,偶爾傳出極輕極悶的響動。
一行人腳步匆匆,方向是圍場,行蹤鬼祟。
他們不在營地等候明日比試,反倒深夜潛入圍場深處,還抬著這樣一個神秘的籠子,必定藏著陰謀。
但不管那籠子里是什么,不管這些北狄人要做什么,都跟她沒關系。
她今夜已經夠亂了。
殺人、逃跑、被救……她沒精力再去管別的。
更何況,那是北狄人,是她惹不起的存在。
柳聞鶯縮在樹后,心臟怦怦狂跳,一動不敢動。
直到那隊北狄人徹底消失在密林黑暗中,她才弓著身子繼續趕路,連半點探究的心思都不敢有。
半盞茶后,柳聞鶯一口氣跑回老夫人帳篷所在的區域。
看到暖黃的篝火,聽見仆婦丫鬟的說笑聲,懸在嗓子眼的心才堪堪落回原處。
回來了,安全了。
她扶著膝蓋,彎著腰,好一會兒才把氣息喘勻。
柳聞鶯直起身,腳步虛軟拐進內營區域,冷不防胳膊被人一把拉住。
“柳姐姐你可算回來了。”
柳聞鶯嚇得魂都飛了半截,側首看去才發現是菱兒。
菱兒一臉擔憂地上下打量她,眉頭皺得緊緊的。
“姐姐你跑哪兒去了?晚飯都沒見人影,老夫人的帳篷和我們的帳篷,我都找遍了,都沒見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