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站起身,在案前踱了兩步,聲音壓得低,卻字字透著狠厲,“絲路一斷,損失不可計數,西域諸國亦在觀望,此風絕不可長!”
他停下腳步,目光灼灼地盯住李泰:“我的意思,不必大張旗鼓,徒惹朝堂非議,反給那些言官借題發揮之機。不如從隴右道就近調一支精騎,以巡邊緝盜為名出手。事后上一道‘邊將臨機決斷,亂事已平’的奏報也就是了。”
李泰靜靜聽著,面上并無太多意外之色,待李承乾說完,他沉默片刻,才緩緩搖頭。
“此乃國事,非私怨。邊關烽火,牽一發而動全身。”
他向前一步,目光懇切地看著李承乾:“依我看,當務之急,是立即將此奏報呈送阿爺御覽。”
李泰眼中寒光一閃而逝:“只要阿爺決意懲戒,自有堂堂正正的王師前往。屆時,師出有名,大勢在我,何須行此險著?”
李承乾抿著唇,與李泰對視著。
他知道李泰說得在理,可一想到絲路斷絕的損失,就有股邪火壓不住。
“這事說來可大可小,我怕阿爺覺得區區小事沒必要興師動眾,便由他去了。”
李承乾擅打不擅忍,想揍他就必須得揍他,莫說放過他,晚揍他一天都得難受一天。
正當他擰眉權衡之際,李泰又緩聲補了一句:“事,可以按你說的辦,但必須先跟阿爺打個招呼。阿爺要打,咱們謹遵圣命,阿爺不打,咱們派人過去調查一下總行的。”
李承乾被他說得一愣,原來這小子也不老實,表面上乖乖聽話,骨子里主意也很正嘛。
李泰以為他沒聽明白,又給他解釋一遍:“總有些人天生就是脫韁的野馬,一放出去就容易失控,像侯君集不就到現在還沒回來嗎?”
“走吧。”李承乾抓起奏報,抬腿就向外走去。
李泰自然是趕緊跟上,走出房門,一股熱浪撲面而來。
灼亮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在宮闕殿宇的琉璃瓦上,反射出一片耀目的白光,空氣中的暑氣開始蒸騰,連漢白玉欄桿摸上去都隱隱發燙。
李承乾用奏報遮了一下眉眼,扭頭吩咐道:“備轎。”
“是。”趙德全躬身一揖,連忙晃起拂塵,示意小黃門趕緊備轎。
一人一乘肩輿小轎,就是雙人抬的竹椅,上面加了個大號的紗縵遮陽傘。
廂式的轎子,無論是人抬的還是馬拉的,在宮里都是不允許隨便動用的。
有遮有擋的,萬一你在里面藏點兵刃什么的多危險。
規矩本身就是一種防范、一種約束,也是一種保護。
當然也不是絕對不能用,有時候要出宮辦事,有時候是從宮外回來,都是可以用的,但在殿門口有專人多次搜查,一針一線也休想偷帶。
甘露殿內門窗緊閉,光線因此顯得略有幾分昏朦,與殿外的熾白形成了強烈的對比。
“嗡嗡”的風扇聲不絕于耳,青銅冰鑒泛起絲絲縷縷的白色涼氣。
“陛下”陳文抱著拂塵躬身道:“太子和魏王求見。”
李世民穿著絲羅單衣,站在書案之后,正懸腕運筆。
筆尖飽藮濃墨,在雪白的絹布上一筆一劃地走著,筆勢沉穩內斂,全然不受任何影響。
直到他寫完,輕輕地放下筆,才笑著說道:“讓他們進來吧。”
“是。”陳文應聲而退,到殿門外去迎人了。
很快李承乾和李泰就走了進來,兄弟倆雙雙走到書案前面,齊齊地躬身一揖:“見過阿爺。”
“免禮,都過來。”李世民笑著招了招手,“看看朕寫得怎么樣?”
李世民這話問的,這除了夸還有第二條路可走嗎?
李承乾上前探著身子掃了一眼,笑著搖頭道:“兒愧不如。”
李泰則站在桌角,抻著脖子看,邊看邊嘖嘖稱奇。
“運筆真是鐵畫銀鉤,沉雄處如山岳難撼,峻峭處又如利刃出鞘。尤其是這最后一筆,縱逸千里卻又收束得恰到好處,鋒芒盡斂而余勢不絕,正合‘上兵伐謀,其次伐交’之意。每看阿爺的字,總覺得看的不僅是筆墨,更是運籌天下的胸襟氣度。”
李承乾連字都不看了,雙手向身后一背,就直直地盯著李泰的額頭,直到他停了嘴,抬頭跟自已四目相對,才冷笑著問了句:“顯你會說話嗎?”
“呃”李泰微愣了一下,隨即反唇相譏:“我可沒搶你的風頭,讓你先說的,你自已沒話說,還不許別人說了嗎?”
李泰轉頭看向李世民,故作一副可憐相,開啟了惡人先告狀模式:“阿爺,他欺負我。”
李世民無奈地白了他一眼,拿他是一點辦法也沒有。沒法接他的話茬,便只好轉移話題:“行了,你們干什么來了?”
“阿爺”李承乾趕緊拿出奏報雙手向前一遞:“高昌鎖道,阻隔西行之路,請阿爺決斷。”
李世民接過奏報,快速地掃了一遍。
“高明你先說,”李世民把奏報輕輕地往桌子上一扔,“這事應該怎么辦?”
“兒以為,此事有損我國威。”李承乾抬起眼,目光炯炯地看著李世民,朗聲說道:“若不即刻施以嚴懲,只怕西域群小皆生輕慢之心!”
“嗯。”李世民又看向李泰,淡然地說道:“青雀,你怎么看?”
“兒以為,皇兄說的有理。”李泰從容地說道:“當立即擬發嚴敕,明列其罪,令其限期開道謝罪,并賠償損失。此為先禮,亦是正告四方。若其恃遠頑抗,逾期不遵,再發天兵討伐,便是名正言順的后兵。如此,大義在我,人心亦在我。”
李世民的目光在兩個兒子的臉上緩緩移動。
李承乾的銳氣如同這午間的烈日,耀眼得有種灼人之感;李泰的沉靜則似殿內冰鑒散發的涼意,內斂而潛藏力量。
“你們真是沒見過風浪,這么點事也值得大驚小怪。”
李世民屈指點了點桌子上的奏報,“他封道能封多久?他必是有事,臨時封鎖幾天罷了,難不成他愿意把自已關起來?內外不通對他有什么好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