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家愛古豫東嗎?
應該是愛的。
嬌生慣養著,把他捧成世界中心,不遺余力地用積累下來的財富資源灌溉,連未來的延續發展都不在乎,這一定是愛的。
只不過這愛就好似一層玻璃罩,他們確確實實花費了巨大的資源與精力打造這一層玻璃罩,將它打造的精致漂亮華貴無比。
再將古豫東困在里面。
古豫東認知的世界是虛假的,每一點偏離軌跡,能讓他接觸真實世界的“錯誤”,都會被古燕西立即修復。
人為編織出來的美好夢境,虛假的世界,這種感覺很熟悉。
和廢校院很類似。
只不過廢校院是為了保護其他學生,困住廢校生,而古家可能是為了“保護”古豫東,不讓他接觸殘酷的真相,困住了他,讓大家都陪著他演戲。
黎問音有些唏噓。
這么看來,廢校生們,終其一生都很難走出“廢校院”。
“倘若古豫東知道了真相會怎么樣呢?”黎問音問諸葛靜。
“看人,”諸葛靜說的很中肯,“有的會憤怒崩潰,自已多年以來的美好生活竟然都源自至親的欺騙,有的則會反過來指責告訴他真相的人,控訴為什么不瞞他一輩子。”
諸葛靜笑著說:“看古豫東是那種有勇氣面對真實世界的人,還是更喜歡舒舒服服稀里糊涂度過一生的人。”
黎問音坐著,糾結地擰自已的手。
不好說,她和古豫東并不算相熟,看古豫東的性格,感覺他比較自戀,陶醉于他自已的光輝形象。
“那我是不是不要多管閑事的好?”
黎問音試探著詢問。
“目前古豫東確實挺幸福快樂,他很滿意現在的生活,我是不是最好不要去破壞它?”
“問我沒用呀,”諸葛靜笑著說道,“我又不是古豫東。”
黎問音糾結地托腮發愁。
“一般這種拿不準主意的時候......”諸葛靜提議,“你可以想想如果換作你崇拜的人來,你崇拜的人會怎么做。”
崇拜的人......
黎問音開始思索。
她想起了某位無影無蹤的蕭媽媽,她的到來并沒有和黎問音有過任何商量,也完全沒給過她拒絕的機會,強盜一般闖進了她的世界。
蕭女士的母愛是入室搶劫般的,她自已想來就來了,管這那的誰愿不愿意,也幾乎不解釋自已行為的前因后果,一般得等人自已后知后覺地悟明白她的用意。
黎問音一開始也認為自已是不可能接受她的,氣憤抗拒地恨不得想咬她一口,可是后來......媽媽就是媽媽。
這位蕭女士的做法可能并不太方便借鑒,她還是太特立獨行了一點。
但黎問音從中悟出了一個道理。
凡事,光想沒用,還是得試試才知道。
在知道真相之前,如何假定古豫東面對真相的態度都沒意義。
萬一古豫東知道真相后,過上了更好的他更喜歡的生活了呢?
還有一點,也是蕭媽媽和尉遲權反復說過的一點。
黎問音做事,可以多聽憑自已內心一些,尊重祝福不同人不同的生活是好事,可人與人之間,就是有相互麻煩、主動出擊、多管閑事,才會連接在一起。
人是多么復雜的動物,各式各樣的情感交織在一起,掰扯不清楚的,當黎問音感到左右為難時,就聽憑自已內心想不想去做吧。
黎問音倏地一下站起:“不行,我坐不住,我還是要找他們聊聊。”
尤其是找古燕西聊聊。
黎問音始終放心不下古燕西手腕上的傷痕。
她好像......過得很痛苦。
“大不了被罵一頓,打也打不過我,我扛得住!”黎問音放下豪言,就沖出去了。
諸葛靜坐在椅上看著她離去的背影。
正是因為有這樣的人,世界才會被改變吧。
諸葛靜盛著笑意,坐久了有些腰酸,伸了大大的懶腰。
她愿意留在學生會,最大的原因,不是廢校院,不是為了準男朋友,也不是其他。
而是因為你哦,黎問音。
冒險的重點不再聚焦于多大的風險,而是在于勇敢地冒進了。
——
“奇怪......”
“怎么了?是有哪里感覺不舒服嗎?”
“感覺頸椎有點痛,不知道為什么......”
“是不是趴在課桌上睡覺,落枕了?”
“有可能。”
黎問音來的時候,就見古豫東已經醒過來了,秦冠玉也來了,他們兩個在教室內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。
黎問音聽了一耳朵,心虛地咳了一嗓子,抬手敲敲教室敞開的門,示意她來了。
“黎問音?”古豫東揉著脖子,有些納悶,“我是什么時候睡過去的?我怎么一點印象都沒。”
古豫東認知里的自已是精力無限的,什么疲憊過頭睡著了,怎么可能。
“是啊,”黎問音臉不紅心不跳地扯謊,還很機智地把問題拋了回去,“你怎么就突然一下子睡過去了,嚇我一跳。”
“是這么樣么......”古豫東疑惑地試圖回憶。
“豫東哥這些天辛苦了,”秦冠玉很好脾氣地找好了理由,“要操辦諸多事宜,還要和很多人交涉。”
黎問音心想哪里的事,他這幾天不全在吃吃喝喝走馬觀花。
古豫東揉著脖頸,沉浸在回憶中,忽然一凝,想起來了:“我記起來了!我是聊著古燕西,聊著聊著忽然沒意識的!”
黎問音一頓,默默地坐了下來,心想他不會想起來是自已把他敲暈了吧,這可怎么解釋。
秦冠玉也在這兒,要連著一起騙嗎?
那怎么騙呢?有什么合適的理由......
結果古豫東自已給自已找好了理由:“我明白了!一定是因為古燕西,估計是說起她,給我氣著了,我不慎被氣暈過去了。”
黎問音:“......”
啊?氣暈嗎。
秦冠玉無奈地勸:“豫東哥。”
“她總是對我沒個好臉色,昨兒一來又是對我一頓教訓,”古豫東又來氣了,憤然托腮,“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妹妹!”
“不會,”秦冠玉很溫和地勸說,“燕西姐是很愛你的,兄妹之間不會有什么過不去的事。”
“哎,我也沒有真怪她,”古豫東也是真的很好勸,他很煩躁地移開目光,“就她為什么老是不愿意認我這個哥哥......”
難不成真是黎問音說的那樣,嫌丟臉嗎?
可是她具體是覺得他哪里做得不好又不肯說,煩死古豫東了。
黎問音在觀察他們兩個。
說起來......總聽秦冠玉講述古豫東自戀浮夸了點但心地善良,還不知道秦冠玉對古豫東的事了解多少。
古豫東和他認識要比黎問音早的多也久很多。
那秦冠玉知道古豫東多少呢?
要不要告訴他一聲?
“噗嘶噗嘶。”黎問音在向秦冠玉發送暗號。
秦冠玉側眸看過來,接受到了黎問音的暗號。
他和氣地笑著向古豫東說明:“我和小音單獨去隔壁商討一下其他事,豫東哥,你先在這里隨便玩,有事隨時喊我。”
古豫東應聲:“行。”
隨后黎問音就和秦冠玉一起去隔壁空教室了。
黎問音一路想著秦冠玉還是那么善解人意,她整理整理思索,猶豫著該如何向秦冠玉提起。
“冠玉,首先胡亂猜測是我不對,但你有沒有感覺豫東哥有點......”
秦冠玉盈著柔和的目光看著她,主動詢問:“是發現豫東哥的秘密啦?”
“啊?咳,”黎問音不好說他們說的是不是同一件事,胡亂應答,“嗯嗯,應該。”
“小音果然很敏銳,”秦冠玉笑著說,“將他帶到我們教室里,真是一個正確的決定。”
黎問音頓住了。
誒?什么?
黎問音有些語無倫次:“你?我?這......那冠玉你也是知道那些事嗎?”
“嗯,”秦冠玉很誠懇地點頭,“無論是豫東哥身患的魔力稀缺癥,還是古家為他做的事,以及燕西姐的任務,我都知道。”
“那你一直憋著不告訴我們,”黎問音真服了他了,“害我胡思亂想猜老半天。”
秦冠玉無奈笑笑:“我也沒想到小音你這么快就發現了這些,我還沒找到合適的機會與你們商討,你這幾天看起來都很忙碌。”
黎問音服了:“我忙碌的就是這些啊!”
秦冠玉非常誠懇地道歉:“抱歉,怪我。”
“算了也不怪你,”黎問音揮手,省去這些虛頭巴腦的,“那你是怎么想的呀?”
秦冠玉低眸凝思了片刻,忽然開始講述起一件事:“我有打聽到,豫東哥在讀期間,那些圍繞在他身邊的同學們,并非都是古家的打點,他們很大一部分,是真心實意環繞著他的。”
黎問音興致很高:“怎么說?”
這又要說起黑色金字塔了。
古豫東在校那些年,正是黑色金字塔延續多年肆意妄為無所顧忌的時候。
之前就有提及過,黑金霸凌者們狡猾,會挑選合適的獵物,像尉遲權那種身世極其顯貴的,就永遠不可能在其獵物名單上。
古豫東也是如此,他風風火火地入校,和尋常名貴世家子弟一樣度完自已的六個學年,結交結交門當戶對的朋友,就可以了,他們這類人根本不會察覺到學校內還有黑色金字塔的存在。
然而古豫東很特殊。
古家對其的栽培非常大方,古豫東想做什么古家就給什么,而古豫東本人也大方到不可思議。
他就像那個散財童子下了凡一樣,來者不拒,只要主動來,管你是誰,是顯貴世家子還是窮苦貧困生,哄他開心說點好話,古豫東就大手一揮,散財散資源。
而古家正愁如何將勢力覆蓋進學校內,要古豫東身邊的同學也配合他們完成這場戲,就由著古豫東散,古家還幫忙打點。
古家這把庇護傘,不僅罩著古豫東,還罩著古豫東身邊的所有人。
因此,許多曾經飽受霸凌的受害者們,聽聞了消息,抱著試一試的念頭過來,卻被古家直接納入了保護傘之下。
幸福的古豫東,誰靠近他都能獲得幸福。
古豫東那人傳人的好名聲,是古家大力推進的成果,也是同學們自已真心實意,真的很感激古豫東的存在。
“還真不愧,”黎問音感慨,“曾經是學生會部長。”
不只是掛了個名頭,他已經做了很學生會的事了。
“嗯,”秦冠玉輕輕地笑了笑,“豫東哥真的很善良。”可能人傻了點,也自大了點。
黎問音詢問:“冠玉,那你是主張不告訴他真相,希望他就這樣快快樂樂下去嗎?”
問到重點了,秦冠玉忽然收聲,安靜了良久,才緩慢地說道:“以往我確實很糾結這件事,但現在我有決定了,豫東哥是希望知道真相的。”
黎問音亮起眸光:“怎么說?”
“小音,”秦冠玉笑著問她,“你還記不記得,你提議讓我變形成豫東哥,替他在校園里走一圈?”
黎問音點頭:“記得。”
提起這個她還怪心虛,當時她是想用古豫東完成應如玉案的揭發。
秦冠玉接著問:“那你還記得,我的變形魔法具體是什么嗎?”
黎問音點頭。
這當然記得,她印象很深。
秦家獨特的變形魔法,不僅是外貌體型上的改變,隨著魔法掌握的熟練進步,他變形后是可以擁有變形對象的部分功能,徹底熟練后,甚至變形對象的魔力、能力、記憶、感情,都可以......
黎問音眼睛猛地睜大:“你獲得古豫東的記憶了?!”
“嗯。”
秦冠玉現在越來越少用變形魔法也是這個原因,他的魔法能力進步了,可以獲取對象部分記憶,而記憶是很私密的東西,秦冠玉不愿侵犯他人的隱私。
那日實在是古豫東和黎問音一起百般請求,秦冠玉才松口答應這樣幫忙。
秦冠玉變成古豫東后,則看到了一些不一般的記憶。
“豫東哥的記憶是被手術改造了的,原始記憶我也看不到。”
“燕西姐做事也很完美無缺,沒有錯漏。”
“但......這么多年,總會有疏漏。”
這細小的記憶被古豫東拋之腦后,而秦冠玉卻借著變形魔法看到了。
黎問音感覺自已的血液在隨著他的話升溫變燙。
秦冠玉則繼續緩慢有序地說道。
“豫東哥在二十一歲時,在日記本上寫下過一句話。”
古豫東或許是發現了什么,或許是察覺到了自已的記憶會被篡改,因此他寫的很模棱兩可,騙過了古燕西,讓古燕西以為是普通的記憶,沒有動它。
也騙過了古豫東自已,記憶被修復后,古豫東自已也不明白日記里那句話是什么意思。
然后這一點點被保留下來的疏漏,卻在多年后,被秦冠玉和黎問音發現了。
“他寫道:”
“「妹妹,是妹和妹」”
“妹妹”一詞,是由兩個“妹”字組合在一起。
乍一看并沒有什么問題,然而特別強調一遍......
黎問音倏然:“古豫東是不是應該有兩個妹妹?”